1)
顾晓梦紧紧的从背后抱着她,温暖的呼吸落在李宁玉的耳后。
李上校心里在想什么呢?顾上尉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一阵阵焦躁, 不知从何而来,是因为今天夜里的心灵倾诉吗?是为明日危机重重的未来吗?
黑暗中传来李宁玉如击玉罄般的声音, “晓梦,你...” 顾晓梦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玉姐的声音似乎有一点点暗哑。
她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口水,“玉姐,你的心跳很快“,原来自己的声音也会变得低沉,完全不似平日少女的欢快明朗。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仍然紧紧环绕着她的玉姐,整个身体靠的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在了李宁玉的耳侧。顾晓梦突然想起一个词 “耳鬓厮磨”,她苦笑了一下,如果能和玉姐一直耳鬓厮磨下去,我一定不会再奢求任何其它愿望。
王甜香的话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两个女人闹恋爱,搞的满城风雨“,自己当时的反应是“脏”。怎么会脏呢?玉姐这样的人,是世界上最明亮最美丽的存在,没有之一。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脏”,是在说王田香这种人肮脏。再美的人,再美的感情,哪怕有人为之不惜倾家荡产,有人为之不惜生死与之,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场马戏,两个女人不过就是两个玩意儿,供人一笑或者一阵唾弃而已。其实脏的是他们,贱的也是他们。
而玉姐,顾晓梦想起今晚对舞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那似乎仅仅对她一个人保留的微笑,那么美,那么温柔。顾晓梦一直自矜自己的容貌,明里暗里跟不少有名的美人别过苗头。但是一看到玉姐,在她面前,她总是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沉醉在玉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中。那时牵着玉姐的手,看着她含着笑意的眼和眉,顾晓梦确实觉得,别无所求。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嘴角有意无意的擦过李宁玉的耳垂,“玉姐,你今天真美。”
怀中的李宁玉似乎没有反应。顾晓梦抬了抬下巴,对着她的耳朵,小声的又说了一遍“玉姐,你今天真美。不对,不是今天,你一直都很美。但是今天,似乎有点特别的不一样。”
过了几秒,就在顾晓梦几乎以为玉姐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李宁玉的声音响起,很微弱,带一点点鼻音,“有什么...不一样?”
“是你的眼神,我知道你平时看我就有种很宠着我的感觉”,她得意的把李宁玉抱的更紧了一点,“但是今天,又多了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觉得看着你,我心里就很软,又很酸楚,又很甜蜜,就很想很想抱抱你”,她没有说完,其实,我还很想亲亲你, 你的嘴唇翘起的弧度真好看,好想好想亲一下。
李宁玉又是半晌没有动静。顾晓梦皱了皱眉头,玉姐不高兴了吗?她凝神听了几秒,玉姐的呼吸声很平稳,似乎很平静。但是感觉一下自己双臂环绕下的颈动脉,她默数了十五秒,玉姐心跳比自己也差不了多少。晓梦抿着嘴得意的笑了笑。她慢慢的松开双臂,腾出左手,抚上李宁玉的瘦弱的肩头。她突发奇想,本来想直接探测一下李宁玉的心跳,但是左手似乎有它自己的念头,在肩上略作逡巡以后, 滑到侧背肩胛,然后缓缓来到她的侧腰,她的手指一点点的抚过,隔着衬衣,处处都感觉到李宁玉的瘦弱单薄,晓梦禁不住一阵阵的心疼,她的玉姐,本应值得最好的呵护。
2)
“顾晓梦,你在做什么?”李宁玉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平时的清冷带上些许有点微妙的毛糙感。顾晓梦看不到她的表情,猜测她是否又在微微的蹙眉,还是带着无奈的弯起嘴角。即使是前者,我也不怕,对吧?顾上尉咬着嘴唇没敢说出声。
猜测起她现在的表情,想起今晚某一时刻李宁玉与她眼神交会,带着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羞涩和满溢的甜蜜,晓梦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只觉得此时胸中又泛起既酸涩又甜蜜的情潮。她的手停在李宁玉腰间,稍稍用力一握,李宁玉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细微的惊叫,在黑夜里几乎不可耳闻,但是她身体却在晓梦的怀中,清晰的耸了耸肩膀, 确凿无疑的蜷缩了一下,把自己几乎像故意一样送得更近了。这个缩肩膀的动作可爱得无与伦比,像只小小小小的动物。如果是在任何一个其它的场合,发现冰山李上校居然会有这般举动,顾晓梦一定会被萌到大脑一片空白。但是这时候,晓梦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她们在同一张床上,她们的身体如此贴近,她们的呼吸在咫尺之内,而她的玉姐,是个如此温暖如此美丽的活生生的人。
顾晓梦短短一生中,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她性格外向爽朗爱结交朋友。拜家世和她的容貌才华所赐,她从来不需要努力寻求与人的亲近,而主动靠上来的已经太多。其中总有一些不讨厌,但是她总是没过多久就觉得没意思,不再觉得好看和好玩,不再对她有吸引力,于是就淡了,疏远了,忘记了。但是即使是最亲近的时候,比如有曾挽过手臂,有曾共享一晚的舞池,有曾共享在非洲猎狮的旅途中不可避免的一些生活上的接触,但是她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这般的亲密,她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人与人需要这样的近距离。那个刘宗林跟她只限于一起喝咖啡聊天,已经让她觉得没兴致再接近,后来为他的纠缠更是觉得厌烦不堪。
怀中的这个人,跟她牵过手(好吧,是她自己主动去拉的),搂过腰(嗯,也是她自己强行上手的,当然这人也没有拒绝),帮她扣过旗袍颈项处的扣子(当时情势紧急,没想那么多,但是她似乎有微微的摩梭过玉姐那平时被军装牢牢覆盖的白皙细致的后颈),呃,就不用提她让玉姐闻过自己的臭臭的军装袖子(玉姐似乎并没有闪避这么私密接近的举动,当时她得意的窃喜),为了改衣服,玉姐量过她的身围尺寸(也不知道玉姐当时那天才大脑里在想什么),生病的时候玉姐给她喂过水和食物,搀扶她去过浴室,还给她洗过贴身的衣物,但是这些亲近都跟以前那些体验不一样,她丝毫没有过任何不适。如果一定要回忆起来,她完全心甘情愿,甚至下意识的渴求祈愿这些亲近能够发生,能够持续,不要停下来。爸爸说的再对没有了,她的心向来动的比脑子快。而今晚,她与李宁玉共舞,她们手指交缠,身体依偎,她们各自在对方的手臂引领下旋转,如此平等的舞姿,让跳舞也成了晓梦的全新的体验,玉姐倚靠在她的肩头陪她看烟火,这种亲密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满足。而且,她见到了她的眼泪,她也为她擦试过泪水,眼泪于晓梦而言,是自己绝不示人的脆弱和骄傲,而玉姐的眼泪, 更毫无疑问是这世界上的无价珍宝。
顾上尉之前迷恋过李科长的天才的头脑,那是让她惊奇眩目的天赋。她也见识过李上校冷静到冷酷的锋利,那是让她觉得无比刺激的堪比杀戮的体验。而这些慢慢围绕她而发生的小小的亲近,让她感觉温暖安全舒适不愿暂离。
但是今夜在此刻,缩在她怀里的玉姐,那似乎有些加速的浅浅的呼吸,又让她有了一些不同的感受,她从未体会过,但是感觉到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很难抗拒的力量在推着她向前,可是,又隐隐的恐惧,似乎有什么怪兽在前面,随时要伺机而动。
顾晓梦,你是一个纵横四海的女海盗,你无所畏惧。她对自己说。
“玉姐,我只想看看你的心。”
她的左手慢慢的从李宁玉的腰间移向她的心口,她着意的慢,如果被中止,那么就让它被终止吧。
3)
李上校其实有点懊恼。这是个漫长的夜晚。生日舞会,毒杀叛徒,应付龙川的审问,在三颗氰化钾中选中唯一的生还希望。看见龙川无力掩饰的惊诧和震动,她不是不开心的,出其不意的正面碾碎龙川引以自傲的智力优越感,即使作为天才的她,彻底的击败这种级别的对手,也让她觉得可堪骄傲。作为一个赌徒,这更是绝对的胜利,赌注够高,风险够大,足够的刺激。
回到房间之后晓梦的拥抱扑面而来,她的怀抱和气息一直让李宁玉困惑。为什么有人可以这般轻易的向别人展开自己?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不会反感?她从小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她也从来不在意。智力游戏之外,全是浪费精力和时间。十六岁去德国留学之前,除了家人之外,唯一有印象的人是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为着这人对她说的一句,你这样的天资,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在德国,在美国,女人也可以做男人一样的事情,给了她在智力王国中翱翔的自由。同学,老师,名教授,各种各样的政治小圈子,与这些人的交往,除了学术上纯粹的智力挑战和政治理念的辩论能引起她的兴趣,别无其它。
回国之时,山河破碎,家国倾覆,汪伪甘作汉奸走狗,重庆方面又攘外必先安内,不惜断送了东三省。她加入了地下党,找到了自己的爱人,那时候比现在晓梦还稍稍小一点,婚姻生活很短暂,两个人都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工作狂。她选择以自己最爱的游戏,破译数字密码,来拯救社会,而他更是一腔热血不惜以生命来换取组织的安全。作为地下工作者,随时走在最危险的钢丝绳上,他们是危机中生死相托的同伴。慢慢的,她不但习惯了破译数字密码,更习惯了破译人心中的心机密码,在多重身份中穿梭,掩藏,揭露,对峙,有时候毁灭。
他在一次暗杀中牺牲,随之而去的还有那个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
李宁玉失去了与这个世界联系的最大的纽带。破译密码很有趣,你在和无数同行们无声的竞争,破解一份新的密钥就是解开一个高难度的新智力游戏。而间谍的工作很刺激,时刻面临着一个个巨大复杂的赌局,而筹码,是鲜血和生命。这让她在与这个世界疏远的同时保持一点兴趣。谍报的职业生命是毁灭,她对顾少尉如是说。其实毁灭是为了之后才能有重生,哪怕这个重生的光明社会可能已经没有她的身影,她其实并不介意。这个过程才有趣。
除了工作之外,她唯一在意的是扮演假丈夫的哥哥。要保证他的安全,他们在一起的五年来,做出各种不和的样子,为此在家里频频的发生给旁人看的冲突。在外面被无数好事者冷眼闲话。还有,也许为了演的更真一点,一直跟吴志国保持着说不清楚的纠缠。
她其实并不介意这些,并不会为之受伤,但是难以避免的,有时候感到疲倦。是的,天才也会觉得疲倦,即使这个天才已经强大到了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很多的不自觉的神经反应。她曾经拿着顾少尉的甘草片说“倒希望是氰化钾”,这话有几分是在试探顾少尉,还有几分是真心,她自己也不愿意分辨,谎言最好就是半真半假,连自己都骗到岂不是更好?
这样昏暗的生活本该一直持续下去,这本也是她渴求光明,拯救国家社会的动力。
但是突然,生活中似乎被一个人带进来一点光。这人有灿烂的笑靥,在她面前总是像个孩子一样毫不掩饰着对自己的好感仰慕依恋。在她之前,不是没有人试图接近过她,但是李上校总是轻而易举的布下重重的防护或者陷阱,对她没有恶意,单纯是爱慕的,从没有能够近身见到冰山的一角。有恶意的,更简单了,在她的头脑里,处处都是可以顺手拈来的障碍甚至是杀机。
是的,她无畏杀戮。在这个是非颠倒,丑陋血腥的世界,肮脏,丑恶和罪行实在是太多了。在剿总司令部这种地方,无数阴影环绕,血腥味更是家常便饭。她的手上也沾了看不见的血。但是,为了光明,她无所畏惧。
顾晓梦是一个异数,是一个她没见过的方程式。她甚至看不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意,不,她当然早就知道她是戴笠的间谍,是老枪的女儿,是她的地狱变后手,是电光石火间击杀森田的刺客,是金生火的克星,这些太清楚,她早早就明了在胸。
她看不出的是,这人到底对她是何用意。“我想钓的是你”,这是什么意思?是钓这个破译天才,亦或情报科科长,还是老鬼,还是青灯的妹妹。最奇怪的是,她的种种奇怪的举止,从见第一面起就对自己个人空间毫不客气的侵占,自己居然丝毫没有生起抵抗之心。从牵手到扶腰到拥抱,她默许,她接受,她给以回抱。更不提自己还给她洗衣服,改裙子,给她喂水喂药,直到昨晚陪她过生日,共舞,弹钢琴,唱歌。这些举动是自己这辈子屈指可数的,都是少年时才偶一为之的兴趣,居然这次鬼使神差般都陪着这个有迷人笑靥的千金大小姐做了。而且,看见烟花时,自己居然流泪了。紫罗兰色的烟花非常美,和晓梦的笑容一样美,但是那一刻,李宁玉感觉到了久违的心痛,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了心脏,开始只是觉得冰凉,随之是一阵剧痛。
与龙川斗智斗勇之后多巴胺的刺激,已然消退。与晓梦的倾诉已经结束,包括生平第一次跟人谈起自己唯一的真正的丈夫。替晓梦拂拭满脸的泪水,对她说”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出去”。在她的坚持下两人相拥以待睡眠。她本在片刻的小憩之后已经放松下来,毕竟与晓梦的谈话不需要再做任何掩饰和陷阱,只需要抵抗住她的眼泪。
明天的计划实现起来其实比什么都简单,只需要一个决定,而她,是世界上最决断的人,因为计算的结果已经如此明确,两个极端紧急的情报必须要尽快送出去,得失的代价大得没有转弯的余地。别无它选,与平常比起来,其实是个简单到不需要多少心力的行动。那么今晚,也许她可以,应该,平静的度过。
她知道晓梦没有睡着,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轻浅。她们身体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她的鼻息温暖的落在耳畔,她的心跳急促有力。也许她只是有些情绪激动。
而这个人,刚才在耳边轻轻的说“今晚你不一样”, “就觉得看着你,我心里就很软,又很酸楚,又很甜蜜,就很想很想抱抱你”。她今晚确实不一样,陪晓梦过生日,看她明艳的笑容,听她说只想跟她一个人在一起度过,还要跟她度过余生中每一个生日。李宁玉着意的没有去多想,因为也许根本没有必要。但是她自己知道,与晓梦共舞,与她交缠的手指,是她从没与其他人有过的接近。手指,其实是极为私密的身体器官。晓梦引领她的舞步,也着意被她引导舞动,这种身份上的平等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所以在晓梦执着到有些痴迷的注视下,她尽管有些羞赧,却也享受到回视带来的快乐和欢喜。
晓梦可以坦率的说起自己的感受,而她其实已经早已作出自己的暗示。弹起钢琴,送给晓梦偶然这首诗。我们相遇,我们有过互汇时刻的光亮,我们即将告别,在这黑暗的海上。
本该如此。
4)
可是,顾晓梦,你现在在做什么?
“玉姐,我想看看你的心。”
她在她耳边呵气,细语。引得她敏感的皮肤痒的几乎难以忍受。
她的手在自己的腰侧不合时宜的滑动,用力,更是激得她全身一个激灵,不自主的缩了起来。
她得寸进尺,那只手在慢慢的移动,向着自己的心脏方向。
她静默了片刻,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握住了那只又胆怯又勇敢的左手。后面那人明显僵住了,连呼吸都暂停了一瞬,手指也在她的掌中颤动了一下。
她握紧那只手,拇指抚过她的拇指,稍作停留,食指在她的指背上敲击出三个字的电码“为什么”。
她不是傻子,也绝不是那种不知人事的书呆子天才。她智力上的天赋并不阻碍她对人情上的理解。尽管绝大多数时候,她无意浪费这方面的精力,但她毕竟了解,而且有过短暂的婚姻。事实上,她相信顾晓梦这个未经事故的大小姐,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比她反而更清楚。
顾晓梦有一度以为自己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当她的手被握住,停下的那一刻。所以收到那三字的明码,她反而松了好大一口气。至少玉姐没有嫌恶她。
“因为,我怕,怕你忘记我。” 原本只是在瞬间的无措中随机抓住的一句借口。话一出口,却发现原来不能更真心。她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恼怒和委屈,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嘴唇本来就紧挨着某人的耳垂,顾上尉一阵气急,下意识的张开口,咬住了它。
顾晓梦是一个勇者。她从来这般自诩,也无愧于这样的自诩。她很少受到挫折,所以就像一支崭新的箭头,洋溢着少年的锋利,勇往直前。杀死森田大佐是个绝佳的例证,当然在那个时刻她也别无选择,但是也意外的契合她的喜好,黑暗中,用自己身体的本能,用一把餐刀,一击命中,在极度危险中获取一线胜利。跟猎狮一样,不是狮子倒地,就是顾小姐喂了狮子的巨口,博的那就是非生即死的瞬间。
李宁玉不是。她是个智者,她不到万不得已并不喜欢显示出或者使用到她的勇猛和锋利,因为不需要,也因为不是她的本色。她智力上的卓绝天赋让她绝大部分时候处于绝对安全区域,她有无敌的盾牌。诚然她是很喜欢显示智力来碾压别人的,但毕竟不同于勇者那种无畏。如果在某些罕有时刻,她的固有盾牌没能生效,她也完全可以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出新的计策,以进攻为防御。如果不成,那么还有再来的后手,重重叠叠的后招。
但是她的策略从来都对顾晓梦无效。比如像现在。尤其是现在。因为很明显,现在成为阻挡顾上尉的盾牌的,不过只有薄薄的衬衣,甚至没有。
耳垂被某人噙住,轻轻的啮咬,她感觉自己身体不自禁的一颤,脸上一定已经烧着了,全身都莫名的热。耳畔有连续的温热水滴滑过,晓梦的眼泪。她静了几秒,再次默默的叹了口气,抬起上半身,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脸,手指缓缓的帮她擦拭泪水,这么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不应该掉眼泪。
顾晓梦从没这么能哭过,李宁玉越是温柔,她越是泪意汹涌,她能在黑暗中看到她的玉姐温柔的眼神,能感到她的手指传来的关心,但是这些让她说不出的更加难过。
“别怕,我的晓梦。” 她伏下身去,唇落在她的眼睑上,眼泪是咸的,唇下的肌肤是微暖的,少女的皮肤,光滑,细腻,柔软,甜蜜。她的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顾晓梦在僵直中回过神来,微微仰了仰头,蝴蝶没有回避,落在了她的唇上。小心翼翼的轻触,微微的偏了一个角度,像蝴蝶在试探要在哪里落地,几次之后,她微凉的双唇轻轻的含着晓梦的下唇摩挲,缱绻,徘徊往复。
顾晓梦双手紧紧抱着李宁玉的肩头,脑子里早已一片混沌。她一手往上,扶住李宁玉的后颈,让她贴的更近,另一只手下意识的紧拉着她的衬衣衣襟,来到她的腰侧,用力一握。她吸了一口气,报复般的舔了舔晓梦的下唇。她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似乎想靠它来缓解自己的心痛。
像满满的汽油被一根火柴突然点燃。 有慌乱不堪的撕拉,牵扯,吮吸,低声呼痛,有小心翼翼的探索,摩挲,啮咬。手指,手掌,唇,舌,腿,纠缠,摩擦,缱绻。
“玉姐,玉姐,。。。”她在她耳边反复倾诉,李宁玉听到了其中的急切和无助。她抿了抿嘴唇,手慢慢的探下去。晓梦的身体健康年轻,早已为她的接近做好了准备。她惊叹于这个孩子的诚实和热情,微微的刺激就能换取喘息,颤栗,回报,她不得不提醒她放松一点,不要留下痕迹。唇下的红蕾已经含苞欲放,指下春潮泛滥,李宁玉唇舌稍稍再做些努力,很快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某瞬间突然绷直了身体,抱紧了她,李宁玉一遍遍的吻过她的面颊,等她放松下来。
她在她怀中流连不去。
“我听说你们的同志们都是禁欲主义者,是吗?我可不是。而且我很庆幸我不是。而且我也想好好的疼爱我的玉姐。” 她的手开始攻城略地,唇舌也开始吮吸应属于她的甜蜜。
“晓梦,你不用。。。” 李宁玉从来不是一个耽于身体享乐的人。她仅有的经验里也只有对别人的配合,毕竟在传统的婚姻关系里面,重点是为了男性与家庭。何况晓梦说的不错,共产主义者都是理想主义者,精神上的共同追求是他们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享受。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坚不可摧的原因之一。
但是顾晓梦对她的身体充满了兴趣,一寸寸的耐心探索,手指,唇舌,徜徉在名叫李宁玉的海洋里。
“玉姐,你这里为什么这么软?”
“玉姐,你这里为什么这么甜?”
“这是在特训班学来的本事么,顾上尉?”她低低的喘息。
她慢热的身体也被激起了足够的反应,也许也是因为她逐渐放弃了对身体的主动控制。被禁锢太久的敏感性一旦释放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身体的反应,是从来没有人探足的领域。
“李上校,哪可能。不过我顾某人是解读身体密码的天才罢了,尤其是对于某天才的身体。” 哪怕黑暗中看不清这人的脸,似乎也能听到她得意促狭的笑意,那双宝光流动的眼睛一定已经笑得眯起来。也许真是有扮猪吃老虎的天才吧。
闭上双眼,无边黑暗中有巨大的紫罗兰色烟花四处盛放。感觉自己像化身为无边无际的细碎剔透的雪片,飘扬在苍茫的原野森林上空,久久飘荡回旋,白色的世界陷入无穷的静谧与安宁。
她喘息尚未平复,伏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身体既感到无边的疲倦酸软,又有种奇妙的满足充实幸福感,懒懒的似乎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温泉中,几乎要融化。背后那人缓缓松开双臂,挪动了一下,低低的问,“好渴。玉姐,我去拿点水,你要么?”
她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晓梦轻手轻脚的起了床,大概因为没穿衣服的缘故,没开灯,迅速的倒了杯水,恰是不烫手的合适温度。回到她身后,她转身朝向她,就迎面遇上那双温柔的唇,唇舌交缠之间一点点度过水来。
喝过水,顾晓梦依旧从后面抱着她,没能安静片刻,就觉得这人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嘴唇在她颈后亲来亲去,手也不老实,在她身前磨磨蹭蹭。
“顾上尉,不要得寸进尺哦。”老实说,她自己也知道这几个字说的没半点底气,只怕还有反作用。
果然,她立即迅速的靠的更近抱的更紧了,“李上校,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说不定还能得一寸进一丈。”她的手开始大胆一些了,轻轻的抚摩逡巡不久前刚熟悉过的领土。“而且,我又没有李上校那样的记忆照相机,也太不公平了。很多东西我要牢牢的记住,只好多练习几次。你说是不是,科长?”
她想起自己的刚才感觉到,听到,抚摸到,在黑暗中隐隐看到,甚至于空气中若有若无闻到,一幕一幕,种种细节,确实,拥有一架超级记忆相机,感觉像在作弊。
顾晓梦立即心领神会,李科长是很讲道理的人,同意了自己的论点。她得意的抿抿嘴,开始了她的练习。
也不知这人怎么这么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一般的反复纠缠。
她用指尖在她手臂上敲出几个字“体能乙下”,奉送一句闷哼“嗯?”。那人扑哧轻笑了一声,喷出的温热气息激得本来就舔舐得敏感起来的皮肤更加痒起来。
在电光石火的那一刹那,在李宁玉失神的那一瞬间,她强大的职业本能读到了那句没有诉诸于口,只从那人指尖传递到她最隐秘所在的电码: Myosotis. 那是在德国非常常见的蓝色小花,勿忘我。
而顾晓梦在黎明降临的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有人对她说,我们会在光明之地相见。
副标题: 这是一辆也许不该存在的学步车
后记 1
对某件事的个人设定
她们都经过特训班的训练,一个必修的科目就是对身体的控制。很残酷的现实是,对于女性谍报人员,这种训练更加必需而在某些特别方面尤其严苛,美人计是每一方谍报机关都不能忽视的,而对抗审讯毫无疑问也需要这种训练。
李上校作为百年不遇的天才,这方面的考试满分通过,何况生理学本就是她的兴趣之一,尤其是涉及到生理刺激与精神反应之间的联系。李家兄妹之所以能成为顶尖间谍,一个特殊之处就是很多人渴望而不可及的,能够主动掌控自己的意识,从而相对轻松的完成对肌肉的细微精确控制,从实用角度来说,呼吸心跳的控制,用笔写字画画的惯用角度力度的调整,如果受到刑讯,减弱甚至某段时间内切断对痛楚的感知。换个角度说,如果李宁玉愿意,另外的一面是,也可以选择提高和减弱对生理上的快感的感受。其实在这些年里,她已经在有意无意的实施。她对生活中的享受毫无兴趣,饮食只是为了提供足够大脑活动的能量,甚至身体本身也只是为了大脑能生存的附庸。刘妈曾经同情她在家只能吃到残羹剩饭,甚至都吃不饱。其实李宁玉根本感觉不到其间的区别,或者说她主动放弃了这种能力。所以她也丝毫不怕放血疗法,烦恼的只不过是用了甘草片,手腕肿了起来影响生理上的灵活性而已。
顾上尉在特训班考试分数也很高,解剖生理方面的知识储备完全没有问题,喜欢打猎,所以很顺理成章的是个极佳的刺客。她对于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只有理论理解,实际操作没有经验。如果顾船王的名号也挡不住她受刑的可能性,最好的选择就是氰化钾。她年轻,身体冲动远大于理性控制,使用得好,本来也可以是最佳的伪装。她对于口腹之欲很熟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美人美食华服豪车她都很乐于和懂得欣赏。去掉这些外在的刺激,真正面对的只不过是人身躯体本身的这种时候,顾上尉确实是个新手,好在她学的非常快,而且她非常非常的努力。
后记 2
这个故事发生在民国三十年。李上校那年三十岁。所以她是民国的同龄人。
不知道为何,这点设定很戳我。
她的第一任爱人牺牲在西安事变之前(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
所以她跟顾晓梦一样,是在25岁那年遭受巨变。
没找到具体提到她的生日的部分。
但是如果我们(可以试图)代入文小姐和徐小姐的生日仅仅相差一天这个(神奇的)事实的话,那么晓梦生日的第二天就是李宁玉的生日。也是忌日。
后记 3
根据剧本里她自己写的履历,李宁玉除了留学德国之外,民国二十年在宾大数学系读书。那是在费城。
顾晓梦之后(也许是民国二十九年以及之前的几年)在普林斯顿读书。那是在新泽西的Princeton小镇。
这两地相距不到50 miles,开车不到50分钟。几乎是每天可以往返的水平。
可惜相隔了永远无法跨越的时间。
后记 4
写这个文的主要目的是车(划掉),是想给顾晓梦一个原因来解释她之后为何身着丧服。
为什么她那么明确的表示,她是一个未亡人?如果没有得到恰当的回应,有必要这样做吗?
另外一点,在剧本中,改完裙子的时候,她对李宁玉说,好漂亮,都可以在舞会在用了。
在实际的电视剧里,她说的是,都可以在婚礼上穿了。
她之后在父亲和其他人面前说:我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不婚是因为想结婚的人已经故去了,抑或是心里面的婚礼已经结束了?
后记 5
(一个朋友问我最后结局为什么写那两句话。以下是完全个人设定和解读。)
顾晓梦
她后来对父亲说,你们俩都说那里充满了光明,请你们这一次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感觉这里显示了她可能有一定的分离焦虑。
所以这文的设定里,她知道出于任务的紧急,她们的计划会让她马上出去,而李宁玉即使有可能生存下来,她们必然会别离一段时间。她非常害怕被李宁玉抛下或者忘记,毕竟玉姐是个理性占绝对优势的,另一阵营的既是战友也是对手。
李宁玉
看她留下的遗书:
生如逆旅,死即小别,长忆相聚时。
勿伤悲,不怨恨。
珍重,再珍重。
这几句话总觉得意在言外。
作为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她应当是无神论的,不相信有身后的世界。肉体一旦陨灭就一了百了。
这个想法是唯物世界观的根基。跟“生如逆旅,死即小别”的理念是完全相抵触的。
所以我总觉得,李宁玉这个时候,还是留给了自己和顾晓梦一点温情的念想,也许我们可能还会在某地相见。这是一个极端理性的人对自己感情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