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聊斋之青瑶

小聊斋之青瑶（上）

　


江左有阳生，家传数代以猎为生。生自幼体弱，遍求医者，皆曰先天之疾，寿不得弱冠也。生素善弱，不敢为猎，入塾读书，课师皆许以青目，惜乎多病，无望于春秋之闱也。
某年，生年十九，父入山猎兽，一日夜未归。生不堪母忧，自请入山寻父。未几，天色如墨，而林深草密，遂迷不知途。既行不知远近，见有微火于山中，近而观之，大宅也。扣问，有童子应门，生求借宿，则有家主老妇自言为白山氏迎之。曰其夫早亡，家中仅一子一女，子名青玮，外出未返。阳生亦自言家世，因疲甚，请假榻而眠。白姥注目良久，乃问生可有妻室。生以未有对。姥略思忖，道"鄙女名青瑶，姿容颇不恶，欲荐以枕席，不知尊意如何？"生大惊，以未告父母辞。姥笑曰，"想是恐青瑶不足得配君子乎？"呼婢以请之。须臾，环珮叮咚，幽香四逸，丽人出矣。青瑶端装以见礼，诚冷若冰霜而艳若桃李者也。生略视而心动几不能自已。长揖而白白姥曰"承姥厚爱，小子本不敢再辞。惟以自幼体弱，医言不能过弱冠，而今已年十九，来日无多矣。故不敢受此美意。"白姥大异，曰"不道阳屠户门中有此君子也。"青瑶亦略变色，少视生，双目湛然，视之如被冰霜，生固落落者，亦不免心中震震。
姥寒暄数语，偕青瑶退下，生亦入客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忽闻前门攘攘，灯烛亦起，生起而视之，童子频传"公子归矣"。生开门而步外，见青年公子，着猎衣，一手执弓箭，一手牵白犬，气态悠闲，面目俊秀，即为青瑶兄长青玮也。生略为致意，见青玮所牵白犬，后蹄鲜血淋漓，犬亦为痛不可忍状，生异之。青玮笑言，出猎见此犬奔跑甚疾，遂纵马逐之，后一箭中其足方获之。生见犬似有哀哀求助之意，大不忍，遂腆颜求之。青玮异道："阳兄意欲何为？"生诺诺道，"小弟自幼受佛理，不敢见死不救，还望白兄恩赐。"青玮变色道："阳兄却做妇人之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不知何人却为援手？"生不能答，青玮色再变而笑道:'固然，以此物赠阳兄亦无不可。不知阳兄可以何物作价？"生自视全身并无长物，赧颜无以为答。青玮戏道："既无作价之物，请君为我家奴三月可乎？"生正欲大怒，忽然自省，答："喏。若一年后吾身尚存，当履此一言。"
青玮大异，视生良久，始做大笑曰："今日得见千金诺也。"以白犬遗生而去。阳生为犬清创，又取伤药，撕衣襟而裹之。倦极而眠，醒来天色已明，四顾无人，身在旷野中也。白犬亦不见所踪。行不数武，忽闻呻吟之声，循声而往，见其父正卧于灌木之下。生大喜若狂，奋力负之而归。阳父右足受创甚疾，不知为何物所伤，问其经过惟茫然而已。生细视其足，则己之衣襟赫然在尔。生不敢多言，心实惧甚。


小聊斋之青瑶（中）

　


越一年，生父母俱以病亡，生以固弱而得幸免，人多怪之。生自计时日，弱冠已满，且与青玮之约近矣，遂逐产去婢，单身而再入山。寻觅良久，水尽粮竭，疲惫欲死，不觉跌坐树下，暂以假寐。忽见青瑶凝目而视，霍然惊觉，见远处荧然火光耳。奋力而进，果见其宅。青玮已立于门外，笑曰，"阳兄果信人也。"生相与执手，笑道，"今日而后，当改称青玮兄为公子矣。"两人大笑，是日起生以仆自居，为青玮执鞭牵马，青玮若不为意。

月许，青玮见阳生，道，"今夜家宴，家母嘱吾邀君，不得为辞！"生诺之。家宴仅白姥，青玮，青瑶及生四人而已。生自复入白宅，从未入内，今再见青瑶，侧目悄视，则素面无妆，神色淡漠，绝不似青玮谈笑风生状。青瑶若有所觉，忽直视生，道："阳公子有何事？"生大窘，继而言道，"小姐言重，仆则仆矣，何言公子？虽好色慕艾，人所共之，吾行不当，不敢自辩。"青玮笑曰："阿妹尽可罚之。为妹抄书一月何如？"生若有暗喜，青瑶冷道"抄书亦为风雅事，何用此仆？"生一怔，既已一笑。青瑶问："有何可笑？"生答，"我欲笑则笑，何须有因？即以有因，又何须向他人作解？"青瑶道，"子非仆否？"生笑答："为仆为一事，此为另一事，二者并无相干。吾素只为三事，当为，欲为，可为，其余虽刀加于颈亦无为也。"青玮举酒道；"为此三为可饮。"生大笑尽觞。青瑶默然亦饮。

席毕，青玮潜问阳生，"子视吾妹何如？可堪为良配？"生微笑而长叹道："诚为梦中人也。惜吾命薄，不敢有累。有幸似今日可见者，于愿足矣。"青玮笑而不言。

约以及满，阳生窃以谋归。某日青玮忽远行，留生于家，曰十日可还。生夜宿外庭，月色清明，不觉缓步而赏，忽闻内室有异动，抢步以入，青瑶之闺阁也。见蒙面客执利刃胁青瑶而退。生偕诸仆围之，盗大恚，道，"逼则杀之。"

青瑶云鬓半偏，衣裙不整而面不改色，道："何所求？"盗笑曰：'不外乎财也！"忽视青瑶面目，怔而叹也，道："不料今夜见此良人，正可财色兼收。"生怒不可遏，几裂睚眦，见盗目注青瑶，伺机扑之。盗纵身避过，不料青瑶飞袖正中其膝，顿扑于地，青瑶继踏以纤足，盗腾挪不得，忽作大笑道；"阿妹犀利如旧，足下请勿作此千斤踏可乎？"

众人大异。青瑶亦一怔，微笑而轻叹："百年而无寸进，不羞杀人乎？"生跌倒在地，方起，怒犹未消。青玮取下蒙面巾，摈去众仆，向青瑶道："阿哥眼光不谬哉？阳生勇气可贾。"生尚不明其意，青瑶睨之，默然良久，乃轻笑道："勇则勇矣，惜乎百无一用。"生大惭，面红过耳，转身欲去，忽见青瑶微笑注目，温柔婉转，目若春水，迥异平时，不觉停步